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肝癌基本治不好,我一个同事肝癌发现的早,做了手术,后来恢复得挺好,我们都以为他彻底好了。

他走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里翻手机,翻到八年前他发给我的一条语音,四秒,点开只有一句:“老弟,我出院了,改天喝酒。” 那条语音我存了八年,换过三个手机都没删。 发语音的人叫孙广德,走的时候五十九岁,虚岁六十。他闺女后来跟我说,她爸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,就是六十大寿没办成,省下的钱给她凑了房子首付。 我认识孙广德是在车间里。那时候我三十出头,他四十四五,算是我的师傅。厂子在城东那片,老式国营厂改制的,车间顶棚漏雨,夏天像蒸笼,冬天手指头冻得按不动开关。孙广德有个毛病,爱在工装口袋里揣一把南瓜子,一边看机器一边嗑,瓜子皮就吐在手心里,攒够一把再扔。他嗑瓜子的声音很脆,咔,咔,节奏稳,跟机器一个调。 他查出病那年是四十八岁,厂里组织体检。那天早上他还在车间里跟我抬杠,说B超那玩意儿照不准,他肚子不疼不痒,能有什么毛病。结果下午医院就来电话了,让他去复查。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没变,跟平常一样嗑瓜子,只是那把瓜子嗑了很久没嗑完,最后攥在手心里,潮了。 复查结果出来,肝上有个东西,不大,两厘米出头。大夫说位置好,能切。他媳妇当时就哭了,在诊室门口蹲着,手里攥着一个装CT片子的牛皮纸袋,纸袋角被她捏出了褶子。孙广德站在旁边,把手里的烟盒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了,那是他最后一包烟,后来被他闺女扔了。 手术是在那年秋天做的。我记得清楚,是十月中旬,那年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早,医院外面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,没人扫。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,他媳妇和闺女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排塑料椅,椅子上垫着从家里带来的旧棉垫子,蓝底白花的那种,后来垫子忘在医院了,再没拿回来。 切下来的东西大夫给他们看了,说是切得干净,边缘没有残留。孙广德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,转到普通病房后我去看他。他瘦了一圈,脸黄,但精神头还行。看见我第一句话是:“瓜子给我带了吗?” 我说你刚切完肝,还嗑瓜子。 他笑,说那给我闻闻也行。 出院那天是他闺女来接的,我去送了。他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,拉链拉到顶,领子还立着,说是怕风。从住院部走到停车场也就三百来米,他歇了两回。第二回歇的时候,他扶着路边那棵银杏树,树底下落了一圈黄叶子,他低头看了一眼,说,这树也老了。 后来他就好了。 是真的好了。头两年复查,每三个月去一次,每次结果都正常。他把复查的日子记得比发工资还准,提前一个礼拜就在车间日历上画圈。第三年开始半年查一次,第五年改成一年一次。大夫跟他说,过了五年这道坎,基本就算稳了。 那几年他活得比谁都仔细。酒戒了,烟戒了,以前爱吃的红烧肉也不碰了,顿顿吃清蒸鱼和水煮菜。他媳妇说他连酱油都少放了,炒菜就搁一点点盐。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去公园走五圈,一圈四百米,走完刚好两千步。他有一个小本子,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,上面印着“工作笔记”四个金字,里面记每天走了多少步,吃了什么,几点睡的。我去他家吃饭,他把本子翻给我看,一笔一划的,跟车间里的交接班记录一个字体。 我们都以为他彻底好了。厂里人也这么说,说老孙命硬,阎王爷不收。他自己也信了,第六年的时候把那个小本子停了,说记那玩意儿没用,越记越像个病人。 他闺女那几年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孙广德当姥爷了,高兴得不行,天天在手机上看外孙女的视频。他学会用智能手机就是那会儿,之前他一直用那个老式的翻盖机,后来为了看视频换了个大的,屏幕亮,字大。他让我教他存视频,我教了一遍,他自己又捣鼓了半天,最后把外孙女的视频全存在一个文件夹里,取名“宝宝”。那个文件夹他每天睡觉前都要点开看一遍,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手机还亮着。 复发是在第八年。 发现的时候是春天,三月底。那阵子孙广德老说胃不舒服,不想吃饭,人也没劲。他媳妇催他去医院,他说可能是过年吃顶了,喝点粥养养就好了。拖了九天。第九天晚上他洗澡,他媳妇看见他后背发黄,像涂了一层姜黄粉。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社区医院,抽血,做B超。B超大夫看了很久,让他出去等,把他媳妇单独叫进去了。 他媳妇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手里攥着一张纸巾,纸巾是干的,没擦过。 孙广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看见他媳妇出来,问,咋说。他媳妇说,让咱去大医院再查查,这儿设备不行。孙广德哦了一声,站起来,把椅子上的包拿上。那个包是他闺女给他买的,单肩挎的,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,杯子里是早上泡的菊花茶,泡到那时候已经没颜色了,只剩几朵泡烂了的菊花沉在杯底。 后来去大医院查,结果出来,肝上又有了,而且不止一个。大夫把他媳妇和闺女叫到办公室,说了一句话,他闺女后来告诉我,那句话她一个字都忘不了:“八年前切干净了,这回是新的,但位置不好,做不了手术了。” 他闺女问,那能活多久。 大夫没正面回答,说先做介入,看情况。 孙广德自己不知道。他媳妇和闺女瞒着他,说肝上长了个小囊肿,做个小手术就行。他信了,因为他觉得自己又没什么大感觉,就是没劲,不想吃饭。他还跟他媳妇说,等做完手术把那个小本子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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